大地之春 二十、尖山英魂 [上一篇] [下一篇]

[ 2012-3-7 9:09:44 | 作者:shangerguang | 出处:原创 | 天气:晴 ] 字体:

大地之春


二十、尖山英魂

  1959年春,全国继续“大跃进”。国家测绘总局某大地测量队观测区队的测绘健儿们,再次进入新疆,第二次向天山、阿尔泰山进军。
  大跃进的年月,日子也仿佛过得快,在大家争分夺秒、快马加鞭、奋力拼搏的情况下,半年很快地过去了……
  过了“大暑”,宋哲对于提前或超额完成大跃进的测量计划,信心更加坚定,劲头也更足,这不单因为他的小组,上半年出色地完成了祁连山和天山测区的测量任务,为完成全年的跃进计划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更重要的是队党委又发出了鼓舞人心的战斗号召:“大战八九月,国庆献厚礼,快马加鞭大跃进,高举红旗上北京。”自从接到大队党委的通知后,他就暗暗地屈指计算着,上半年仅用两个半月的时间,就完成了全年生产计划的百分之六十,为什么不能再鼓革命干劲,一鼓作气,以两个半月甚至更少的时间完成其余的任务呢。大跃进就是要不分昼夜地苦干,就是要豁出一条命,就是要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拼命精神,猛打猛冲,才能有“一天等于二十年”的高速度。而这也正是对自己申请入党的一次实际考验,自己一定要在这不平凡的年代里,争取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主义战士。阿尔泰山再高、再寒,也难不倒我们,因为我们的豪言壮志就是“豪情溶化千年雪,万水千山只等闲。”……于是,他暗自下定了决心,想好了措施,要在这阿尔泰山里,再显身手,大干一番,要放出一颗不大不小的“测量卫星”上天,为祖国的测绘事业,作出新贡献。同时,也让新婚不久的妻子,分享他胜利的喜悦,在年终回队团聚时,多增加一点光彩,使她那白皙俊秀的面庞,更加动人娇艳。当然,要实现这持续的跃进计划,也决非轻而易举,要准备吃大苦流大汗。他也设想了许多困难,但他想,如果能让卢阿侯副组长带领周星俭和其他两名同志,组成观测小分队,去观测本测区的二等三角点,而自己和刘明、常虎、曹林等十几名主力队员,去观测阿勒泰——富蕴三角锁上的一等点,这样,一个大观测组,暂时一分为二,就如同两匹骏马,同时飞腾,那速度肯定会快得多,任务也就会大大地提前完成了。因而,在北疆富蕴附近的土尔公小组会上,他把自己的设想告诉了大家,立即便得到全组同志的赞同,挑战应战,摩拳擦掌,一场新的战斗便迅速地展开了。
  7月30日下午,宋哲组长和测站的全体人员来到了阿尔泰山区主峰之一的尖山脚下。
  尖山十分险峻壮观,果然名不虚传,这个距祖国大西北角的重镇——富蕴约五十公里的突出峦峰,坐落在层层群山的环抱之中,它巍然屹立,犹如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尖山的峰顶,耸削险峻,怪石嶙峋,那突兀凌空的巨石,如同一把刺天利刃。无怪有许多初来乍到的外地人,站在富蕴,遥望尖山,总是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哟!那是个什么山?又高又尖,真像一把穿天的宝剑啊!”据说,尖山就是因此而得名。
  测量小组的人马,翻山越岭,跨涧穿林,费了很大气力才来到了尖山峰下,在密林疏稀处,选择了一块能安营下寨的缓平地方,搭起了帐篷,建起了新居。这里距峰顶已不过二百多米,尖山顶峰的模样和地形,尽收眼中。饭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来到峰下,看着这几十米高的奇峰怪石,研究着该从何处起脚攀登。
  “难弄!”测工曹林愁眉苦脸地对组长说:“你看这一块巨石像一座三层楼,又陡又尖,人的脚往哪踩?手往哪扶?要上去我看只有坐直升飞机才行。”

宋哲没吱声。他一边研究地形,一边在寻思,一时虽未想出妥善的登山办法来,但他还是满有信心地安慰曹林道:“你别说得太吓人,不坐直升飞机我们照样能上去。唐朝大诗人李白有句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蜀道还是天天有人走,何况我们是大地测量队员,什么样的高山没爬过?黄羊上不去的山,我们都能上得去。这尖山虽尖,可选点、造标的同志都上去了,我们就为啥上不去?”

“可我们怎么能和他们比”,党团小组长、老班长刘明道:“他们爬这样的陡峰,只带一点简单的工具,轻便灵活,容易攀登;而咱们要上到顶峰观测,人虽可想法子爬上去,可这三四十斤重的大仪器乍弄呢?特别是它那又大又方的仪器箱子,一个人没法拿,两个人又不好抬着上,真伤脑筋。”

  “就是么,‘老大哥’造了这么个笨家伙,精度虽然高,可又大又重,让咱们作难。”常虎也在一旁嘟囔:“看人家瑞士造的经纬仪,多轻便!上山下山都不费难,这TT2/6仪器呀,我看它是到了退休的时候了,要不就该让它去仓库睡觉,或是送到博物馆。”
  大家围着这半壁石峰,观察着,议论着。看来这石峰的西、南两面是悬崖峭壁,而东、北两面又布满了狼牙怪石,形势确实严峻,但大家总希望能寻摸到攀登顶峰之路。
  来回观察了半天,常虎忽然有所发现,他兴高采烈地指着北面的一块斜卧在石冠下方、长约十余米的龟盖形巨石,发表意见道:“你们看!两个人顺着这块鳖盖石头爬上去,能一直爬到峰顶下边;一个人再踩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头,一手扣住那条石缝,一手抓住那石缝中的树藤,顺势就能爬到峰顶。到峰顶后从上面吊一根绳子下来,别的人就手拉着绳子往上爬,我敢说我们大家都能上得去。”
  宋哲不以为然地直摇头,“人可以照你说的办法上去,可大仪器怎么办?”
  “怎么办?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只要人能上去,仪器照样可以用绳子吊上去。”
  宋哲道:“不行。你看这石冠下的怪石,凸凸凹凹,用绳子吊仪器,准会碰石壁。这精密仪器要碰出毛病,影响观测,那咱们组的跃进计划就全完啦,那才是竹蓝子打水一场空了。”宋哲说着又向石峰靠近,他跃过一块顽石,仔细地瞅着崖边上另一块比较平缓、又与石冠紧紧相连的巨石,思索了片刻对大家说,“你们听,看这个意见行不行:人要是背着仪器,慢慢地顺着这块石头爬上去,就可以到峰顶;只是悬崖边上没遮拦,太险。”
  大家顺着组长的手指望去,一个个都吓得吐舌头。原来这块光秃秃椭圆形的巨石,光滑立陡,旁边没有任何遮拦物,紧挨着这块石头的下边缘,就是看不见底的绝壁深渊。不要说背着大仪器向上攀登,就是空着两手向上爬,也会不寒而栗,心惊胆颤。刘明、曹林看了,都一个劲地直摇头,只有猛将常虎道:“行行,险点怕啥!千难万险无阻挡,仪器就包在我身上。”
  宋哲道:“人从这上去,确实有点险,我也不放心。常虎虽自告奋勇,可也得绝对保证安全。我看这样办:我和刘明,先由这边爬上去,从上边吊一条长骆驼毛绳,一头捆在仪器墩上,另一头捆在常虎的腰间,这样,常虎背着仪器向上爬,既能壮胆,又保证安全。”
  大家议论了一番,依现在的装备条件,一时也想不出更高明的办法,也只好这么办。于是,便立即返回帐篷,把小组捆骆驼鞍子的毛绳全部找出,一条接一条,连起来有十几丈。之后,大家又换上紧身衣服解放鞋,二次来到石冠下,开始进行第一个回合的攀登险峰的战斗。
  上过西岳华山的人都知道,当你手抓铁链,足踏石阶,通过那只有二尺来宽、两边是悬崖陡壁的苍龙岭时,总不免胆颤心惊,毛骨悚然。胆小一点的,更是两腿发抖,魂飞魄散,继而望山却步,退避三舍。由此,你不难想像,大地测量队员身负重物,腰系毛绳,通过近在咫尺的绝壁边缘向顶峰攀登时,要有多么大的毅力和勇气!特别可贵的是,这种大无畏的行为,不是为了探险猎奇,也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崇高的目标所进行的生死搏斗!
  经过一番周折,宋哲、刘明顺利地爬上了石冠,而猛将常虎,腰系毛绳,也把仪器安全地背到了尖山峰顶,至此,大家才舒展眉头,轻松地吐了一口长气。
  宋哲站在尖山之巅,向下张望,喝!真吓人,真险!原来这尖山的石冠,虽然立陡巨大,但顶部的面积却小得像一张方桌面,更令人吃惊的是,在东西南北四方中几乎就有三方其下是几百米的深渊,人在峰顶,鸟瞰下望,好像是身在空中坐飞机,似乎只要一阵大风起,就能把人吹下悬崖去。多亏了我们的造标员,就在这屁股大的弹丸之地,巧妙地建造起一座一米多高的仪器墩,所以,当宋哲刚登上顶峰,心神未定,一阵清风吹来,吓得他有些心里发毛时,就本能地把仪器墩紧紧地抱住。
  喘息了片刻,疲劳消失了,胆子也大了,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向着远方眺望:只见群峰莽莽,透迤颠连,无边无际;那苍翠的林木覆盖着层层起伏的山岗,就像是那烟波浩淼、碧波万顷的绿色海洋;抬头仰视,但觉天高云低,伸手可及,而自己也顿觉渺小得如沦海之一粟了。
  太阳缓缓地向西方的山峦中落去,山顶林梢的金光渐渐地淡薄,慢慢地、慢慢地、那殷红的火球隐没于远方山峦的背后,阿尔泰山的上空,陡然变得昏暗、阴凉,有几颗顽皮的星星,一见太阳隐没,便急不可待地跳出来眨眼微笑,向着阿尔泰山上的大地测量队员遥遥致敬。
  天黑了,光来了。这时,宋哲已渐渐地习惯了这险恶的环境,愉快地摆上了经纬仪。为了安全,他又在自己的腰间系了一条毛绳,另一头就捆在仪器墩上。刘明一看这个办法好,也学着组长的样子用毛绳把自己和仪器墩连结在一起。天气晴朗,回光像星星一样明亮。宋哲看着远方山顶上晶莹可爱的回光,就如同看见了他亲爱的战友——司光员同志们那勤劳纯朴的笑脸一样。他想像着这阿尔泰山区的战斗集体,他们此时此刻也和自己一样,威风凛凛地把阿尔泰山踩在脚下,用自己的青春和血汗,测绘着祖国的锦绣山河,而这又是多么光荣而豪迈的事业!一想到这时,一种幸福、自豪和胜利在望的青春火花,闪烁在他那乌黑英俊的眉稍上,甚至在一瞬间,他竟忘记或者是故意藐视这骇人心弦的工作环境,以镇定自己的情绪吧,他在校正经纬仪的水平气泡时,竟轻轻地哼起了他才学会不久的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来。
  “组长,你真行!有胆量!在这种地方还有心思唱。”刘明背靠着仪器墩坐着,他笑问组长:“这里是阴阳界,一抬腿随时都能见上帝。你心里真不慌?你还有情绪唱?我把你此时的心情好有一比。”
  “啊!比作何来?”

“诸葛亮唱空城计。”

  “此话怎讲?”
  “表面镇静心里慌”。
  宋哲听罢笑道:“你说的不全对。诸葛亮唱空城计时,是出于曹军压境,调兵遣将又没有,想逃跑又来不及,万般无奈,才大开城门,故弄玄虚,虽然吓走了司马懿,可他自己也吓的够呛。而我们今天来到尖山测量,是为祖国立功,胸怀远大理想,我现在哼哼唱唱,是心里真高兴,能把尖山这个点的成果拿下来,我们组的大跃进计划就更有保障了。”
   “那就好,心情坦然愉快,测的成果精度也高。”刘明关切地说:“观测时,你的眼睛只向前看,向远看,别向近处看,也别向下看。下面黑古隆冬的,谁看了心里也胆怯,免不了会影响情绪。”
  宋哲点点头,“你放心吧,这些我全知道,仪器现在已经整好了,你也快准备好铅笔、手簿,战斗马上开始。”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观测方式:观测员腰系毛绳,把自己连接在水泥仪器墩上,观测时,手持仪器,身子却紧紧地贴住墩子,而当照准不同的目标,需要身子转动时,就用两手轻轻地环抱着仪器墩,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双脚;记簿员也同样,刘明的背部紧贴住墩子坐,两只脚几乎伸到了悬崖的边缘,只是当其坐的位置妨碍了观测时,才不得已把屁股微微抬起挪动一下地方。总之,此时此地,他们都把这个小小的仪器墩看作是伟大的巨人,生命的靠山,似乎有了它,安全和胜利就有了确切地保障。如今,宋哲已经是个经验丰富,技术熟练的大地测量员了,因而,即使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他也能把仪器操纵得得心应手,运用自如。虽然动作缓慢点,但却很有规律节奏。他读出的虽然是枯燥的数字,听起来却如同唱小曲,清晰洪亮,自然柔和,或缓或快,时轻时重,声音里似乎有一种特有的美感。他一个方向、一个测回,又一个方向、又一个测回的观测下去,斗转星移,积少成多,记薄员的手薄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多半本。
  不少人往往有这样的经验:有时你站立一个或两个小时,甚至只有几十分钟的时间,你就会感到浑身困倦,两腿发酸,而当你聚精会神、专心致志地为完成某一任务时,你虽然是连续站立四五个小时乃至更长的时间而仍然毫无倦意、精力旺盛。正如人民教师,有时一连上了几节课,站了几小时,却仍然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又像解放军战士,虽连续奔袭几百里,一旦与敌人遭遇,便浑身是劲,战斗越残酷激烈,劲头也越足,勇气也越大,什么疲劳困倦早抛到九霄云外。此时的宋哲,正如课堂上循循善诱的教师,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他在不知不觉中,一直围着那冰凉阴冷的用水泥和沙石垒成的墩子转,从左转到右,从西转到东,从星星出来转到星星没,从东方发白又转到日头出。
  “太阳出来了,洒泡尿,喝口水,准备测白天测回。”观测了一夜的宋哲,看着东方升起的红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举起双手,伸了一个大懒腰,又揉了揉干涩的眼皮,对正在检查计算的刘明道:“伙计!你困不困?接着干你能不能支持?”
  刘明放下手中的铅笔,看着组长,深情地一笑,“休息一会吧。说不困,是假话,一夜没合眼,咋能不困嘛。说实在的,我坐了一夜,屁股都坐得发麻,可背靠着仪器墩,还算好,而你围着墩子转悠,又是读数,又是照准,你的腿不乏?快坐下歇一会,养养神,我真担心你不分昼夜地干,会把身子累垮了,再说,细则上不是明文规定日出后半小时内禁止观测吗?你忘啦?”
  宋哲微微一笑,拉长了声音:“哎!,如今是大跃进嘛,大跃进一是要有拼命精神,二是要不惜一切地争取高速度、放卫星。你没有看见人民日报上的消息,有不少地方亩产粮食超万斤,大炼钢铁,有些土高炉,日炼钢铁数百吨,各行各业都放出卫星了,我们大地测量队就不能?不瞒你说,我是想……”话未说完,刘明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早知道你的心。你想放个测量卫星固然好,可也得实事求是,量力而行,光拼命苦干,精力总是有限,搞一下突击还行,但不是长久之计,你看你现在眼皮都睁不开了,你还能闭着眼睛放卫星?我看你还是快坐下眯糊一阵吧,别说啦。”
  “好吧,你言之有理,我接受你的建议。”宋哲把绸布套罩在仪器上,连腰里的毛绳都没松,像瘫痪的病人,两腿一软,就贴着墩子坐下。他抓起墩边的背水壶,拧开壶盖,一仰脖子,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口,然后,头靠着墩子,闭上了眼睛,关切地对刘明道:“检查完手簿,你也要抓紧时间眯一阵,别光顾别人忘了自己呀。”
  宋哲虽然很乏困,但心里有事睡不着。初升的太阳,就如同新的战斗信号,腾空而起,他虽然闭着眼睛,却清楚地感到了阳光的温热。休息还不到半小时,他睁眼一看太阳,已有几杆子高了,各司光站的回光,忽闪忽闪都来了,一阵兴奋,急忙站起,推了推刚放下手簿休息还不到十分钟的刘明道:“喂!天不早了,大太阳、‘小太阳’都在向我们笑,快点干,干完好下山吃饭,我的肚子半夜里都咕咕地造反了。”
  刘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搓了搓脸,然后取出了铅笔和手薄,就这样,大地测量员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他们从早到晚,进行观测,检查手簿,计算成果,整理资料,干了这事干那事,连大小便都是高速度,可谓“大跃进”,可也真辛苦!
  太阳又落山了,阿尔泰山又拉开了迷人的夜幕,如同昨夜一样,宋哲先是校正好仪器,改正好气泡,系紧了毛绳,调好了各方向回光的大小,接着,就转动起经纬仪,一个方向又一个方向的照准,一句接一句地朗读着度、分、秒。
  阿尔泰山区的深夏之夜,凉风习习,睛朗静寂;观测目标,灯光稳定而清晰,在望远镜视野中,就如同晶莹可爱的寒星,镶嵌在黑缎般的天穹上,因而,观测工作进展顺利,不到半夜,就测完了观测纲要中预计的全部测回。宋哲微笑着,轻松地吐了一口长气,心中很是惬意,他看着西方慢慢下坠的娥眉残月,和天穹中不停地变换方位,深奥莫测的银河系,忽然心血来潮,一时竟想入非非,将望远镜对准银河系中的“牛郎”和“织女”。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只见这一对“情人”,个个心急如火,不约而同地频频闪烁,也许他们已不堪忍受天宫中的寂寞,急不可待地相互招手,欲飞过这漫长的银河系与朝思暮盼的情人相会,倾诉相思苦、心里话……“真遗憾,今天不是七月七。”他漫无边际地幻想着,一对恋人,被一条无情的天河相隔,可望而不可及,天上怎么也像人间一样残酷?要是天上的神仙也来一个大跃进就好了,要是能在银河系上架起一座天桥,让牛郎、织女坐上高速火车,不!最好是坐飞机,天堑变通途,两个人便随时可以相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从天上想到了人世间,从牛郎织女又联想到了大地测量员,测量员不也和牛郎一样么?南征北战,不停地奔波,一年三百六十日,和爱人相聚的日子太少了。好在妻子也分配到了省测绘局,等收测回到秦州市,就可以朝夕相处在一起。听说妻子已经怀了孕,不知她现在怎么样?再过几个月小宝宝就该出世了,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反正自己当上了爸爸,咳!真有意思呀……
  他想着想着,一股幸福和喜悦之情直上眉梢。他低下头来,转身四望,啊!司光员同志一定在笑我:革命者头脑中要装满工作、学习和事业,你怎么却想到了妻子和爱情?好男儿志在四方,为祖国建功立业,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个人主义的东西啊。对!此时此刻要想到大跃进,放“卫星”,想到高举红旗上北京,而不应该想别的。尖山,这是自进入阿尔泰山区以来第四个一等三角点了,而这四个点的观测,连同搬家迁站的时间在内,才仅仅用了十八天的时间,打破了在大山区进行一等三角观测的最高纪录,这样的高速度如果能保持下去,那真要放出一颗不大不小的测量卫星哟!
  一阵夜风吹来,宋哲微微地有些寒意。他披上皮大衣,坐了下来,从刘明手中,接过了测量手簿。他把头凑在那淡淡的电池灯下,细心地检查着每一个记录和每一步运算。也许是由于本点的工作即将顺利完成,心情过度的兴奋和喜悦吧,这些又细又小,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此刻在他的眼中,竟变成了一群天真活泼的儿童笑脸,一个个睁着明亮可爱的大眼,挥动着柔软伶俐的小手,在那洁白光滑的纸地毯上,风趣地跳着小白兔舞……
  他实在太困了,两张眼皮,好像抹了一层胶水,刚一张开,又不由自主地闭合上。开始,他用指甲死劲地掐大腿的肌肉,以便得到强烈的刺激,唤起精神,驱走疲困。但这种强打精神的办法,开头几下还顶用,几分钟后肌肉却变得麻木不仁,任凭你把腿掐紫、肉挠破、大脑神经也似乎无动于衷。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在这种精神萎靡的状态下,不可能发现手簿中的错误和问题,检查了也等于白搭,这才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手簿,无力地把头靠在仪器墩子上,让连续紧张了一天两夜的大脑细胞,暂时能得到片刻的松驰。
  今晚常虎也上来了,因为观测一结束,他就要立即向各司光站发信号。他学着刘明的样子,也背靠着墩子坐,三个人各占据一方。他见组长和刘明都在打盹儿,便也抓紧时间,闭上了眼睛,不大一会三个人就竞相打起了呼噜来。
  多香甜呐!真难得呀!也许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集体睡眠方式,也许它打破了险峰宿营的世界纪录;虽然是坐着睡,虽然是坐在阿尔泰山的主峰峰顶,虽然咫尺间就是骇人心弦的悬崖绝壁,这一切此时都顾不上计较了,疲困现在主宰了他们的一切。
  大约经过了一个来小时吧,一阵寒风把宋哲吹醒,他睁眼一看,东方已呈现出鱼肚白,天已拂晓。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从什么地方,竟飞来了一片乌云,刷啦啦地洒下了一阵子黄豆般的冰雹,打得头上直痒痒。他急忙站起,把观测仪器盖好,本想唤醒常虎和刘明,但一想到这几天的辛勤劳累,两人也极少合眼,现在好不容易睡得正香甜,怎么好惊动他们?就让他们多做一会美梦吧。于是,他悄悄地拿起盖电池箱的油布,轻轻搭在两人头上,他自己又重新坐下,用皮大衣把头一包,在电池灯下展开手簿,又逐页逐字地检查起来。
  由于全神贯注在手簿上,他竟不知道冰雹是什么时候停下的,乌云是什么时候散开的,只是当他检查完手薄,掀开皮大衣,一抬头猛然发现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阿尔泰山已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之下时,才急忙站起,高举双臂,迎着朝阳,作了一次深深地呼吸,微笑着向阿尔泰山的群峰致意。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这涛涛的林海在向他问好,奇峰怪石在向他敬礼,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是阿尔泰山的主人,也是伟大祖国的开拓者、建设者和无畏无私的好儿女,于是不觉精神焕发,心旷神怡,琢磨了许多天而想不出的诗句,此时,却突然灵机一动,直涌心头,他急忙拿起铅笔,又掏出小日记本,小心地趴在仪器墩角上,把想到的诗句记下来:
  测绘战士斗志昂,豪情满怀天下闯,
  铁鞋踏破山万重,千难万险无阻挡。
  大地尖兵心向党,共产主义是理想,
  双手巧把山河绣,祖国大地换新装。
  跃进战鼓震天响,测量红旗迎朝阳,
  英雄大战阿尔泰,干劲冲天凯歌扬。
  写完后,他念了两遍,觉得这诗还不太够味儿,语言既不优美,情意也不深沉,与其说是诗,倒有点像标语口号,于是,他偏头又想了想,继续写道:
  我站在阿尔泰山的顶峰,
  群山默默地向我致敬,
  秋风伴和着林涛歌唱,
  朝霞染红了祖国的黎明。
  早晨好啊!
  美丽的乌鲁木齐和首都北京;
  早晨好啊!
  亲爱的父老、姐妹、弟兄。
  此时此刻,想你们
  已跨上大跃进的战马,
  以一天等于二十年的高速,
  在辽阔的大地上扬鞭飞腾。
  也许你
  正战斗在晨曦中的田野,
  深翻土地,密植下种,
  手和脚磨出了老茧、血泡,
  用汗水浇灌出亩产万斤。
  也许你
  正奋战在土高炉旁,
  添煤加料,点火煽风,
  让熊熊的火焰熔化掉顽固的矿石,
  为祖国再放出“钢铁卫星”。
  也许你
  正守卫在祖国的海岛、边疆,
  手握钢枪,沉着坚定,
  监视着晨雾中出现的“沙鱼”、“野兽”,
  捍卫着神圣的领土、领海和领空。
  也许是呀,
  你正坐在美丽的校园花丛,
  郎诵诗文,推理求证,
  勤奋进取誓作祖国栋梁,
  不畏险阻勇攀科学高峰。
  也许是呀,
  你正在门市部打扫卫生,
  核对账目,陈列商品,
  让三尺柜台,琳琅满目,
  显示出祖国的昌盛、繁荣。

…………

  然而,
  亲爱的祖国呀,
  我生身的母亲,
  你可曾知晓,
  在那遥远的西北边疆,
  在阿尔泰山峻岭之中,
  大地尖兵,日夜奋战,
  迎来了朝阳,送别了寒星,
  在咫尺悬崖,
  测量着祖国的壮丽河山,
  描绘着母亲可爱的慈容。
  亲爱的姑娘呀,
  我的战友、同志、心中的明星。
  此刻,
  当是你嗽洗、早餐的时候,
  但倾慕你们的勇士呀,
  此刻却昂然屹立在万丈高峰,
  摩拳擦掌,腰系毛绳,
  在灿烂的阳光下,
  又开始了新的征程。
  耐心地等待吧,
  报捷的电波,
  将穿过千山万水,透过电离层,
  阿尔泰山已升起一颗“测量卫星”。
  热烈鼓掌,燃放鞭炮,
  为大地测量队员庆贺吧,
  我们要高举红旗上北京……
  写罢了诗,他又轻声朗诵了一遍但仍觉不够满意,草草地又修改了几个字,看看天色不早,就推了推还在做着美梦的刘明、常虎道:“喂!醒醒,太阳晒着屁股了。”
  刘明、常虎机灵灵一下子惊醒。刘明问组长:“手簿查完了?有没有错误?”
  宋哲故意装着严肃的表情,“有,错误还挺严重,看来要返工。”
  “啊!要返工?”常虎猛地站起来,把毛绳挣地绷绷紧,“那咱们的大跃进计划就完蛋了,两天两夜的劳动,变成了瞎子点灯——白费蜡。”
  宋哲一见常虎颓丧的神情,不由地哈哈大笑道:“一听说返工你就这么紧张,不高兴?人又不是机器,哪能百分之百的测得好,没错误?机器有时还出故障呢。告诉你,手簿已经查完了,有点小错,我已经改正,本点的观测已全部完成。你们快给司光站‘送光’,收拾东西,咱们也该准备下山‘开台了’。”
  刘明看着满眼血丝的组长,心疼地说:“你又是一夜没睡。两夜一天你只休息一小会。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大跃进也不能不要命。今天要迁站,又要走几十里,趁现在时间还早,我俩先收拾零碎东西,你抓紧时间睡一会。”
  常虎道:“对对!你只管放心睡,等收拾好东西送了光,我们再喊你。”
  听了两人的劝告,宋哲顺从地盘膝坐下。困字好像善解人意,并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不提起困,倒也罢了,一提起来,宋哲马上感到眼皮在打架,眼珠子又干又涩,浑身上下软绵绵地好像泄了气的皮球,突然间没有一点气力。他掏出手帕蒙在眼上,以便减少光线的刺激,头靠在墩子上,两只手自然地交叉着放在大腿上。他还想向刘明交待些什么,嘴巴乍巴了几下还没有吐出声音来,就轻轻地扯起鼾来了。
  他恍惚回到了大队的驻地秦州市。一下火车,就听见咚咚锵锵的锣鼓声和乒乒乓乓的鞭炮声。报喜的车队披红戴花,报喜的人流犹如潮涌,而报喜的广播喇叭,不停地哇啦哇啦地广播着一些单位大放卫星的喜讯,震耳欲聋。他欣喜地和新婚久别的妻子手携手、肩并肩,随着前进的人流,一边东张西望这热闹非凡的场面,一边海阔天空的交谈。妻子春风满面,她告诉“山里人”,现在的“卫星”可多啦,各行各业都有:有亩产三万六千斤粮食的“农业卫星”;有日炼百吨的土高炉“钢铁卫星”;有突破定额十几倍、几十倍的“纺织卫星”;有多拉快跑×万吨公里的“运输卫星”;还有日售货物达到若干元的“商业卫星”……此外,还有学习三个月就毕业的红专“速成大学”等等,真是百花齐放,五彩缤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现在就看咱们测绘战线了。宋哲兴奋地告诉自己心爱的人,在我们测绘战线也有了,你怎么到现在还不知道?单说在野外作业的大地测量队,已有日造钢标×座的“造标卫星”;日测水准××公里的“水准卫星”;日丈量基线×公里的“基线卫星”;还有月测×个一等三角点的“观测卫星”,而这个“观测卫星”就是我们组放的……两个人兴致勃勃地交谈着,嘻笑着,完全浸沉在爱情和胜利的双重喜悦之中,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世界,和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流。因而,在不知不觉中,两人竟离开了人行道,走到了马路的中心。此时,突然有一辆乌黑色的小轿车,迎面疾驶而来,宋哲拉着妻子的手,急忙向人行道躲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只脚刚踏上慢行线,风驰电掣般的轿车便一闪而过,他似乎觉得另一只脚被猛地撞击,彻骨的疼痛使他一头栽倒,妻子惊呆了,他不由地惊叫了一声……
  他惊醒了。他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八点多,太阳已与水平视线形成了十几度的倾斜角,他心中一急,像蝎子蜇着屁股,霍地站了起来,十分抱愧地说:“唉!真糟糕!一睡就睡了半小时,把这宝贵时间都耽误了,今天我们还要下山走几十里,你们俩咋不喊醒我?”
  这时,零碎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什么回光灯、回照器、望远镜、电池箱等测量工具,也已被刘明,常虎捆好,各司光站的光也送走了,即刻准备离开峰顶。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特别是在陡峻的地方,下山往往比上山还困难得多,对宋哲来说,撤离峰顶石冠,同样是一场战斗。如同上山时一样,刘明负责拿这些零星的东西,常虎还是负责背仪器。宋哲帮常虎把TT2/6仪器捆扎好,又帮他背在脊背上,毛绳的一头拴在常虎的腰间,另一头捆在仪器墩上。常虎顺着崖边先下到那块大龟石上,又沿着大龟石缓缓而下,而宋哲则手抓保险毛绳,随着常虎的动作而放松。
  因为刚才下过一阵子冰雹夹小雨,石头上还是湿漉漉的,上面那一层薄薄的绿苔,现在又软又滑像是抹了一层油。当常虎下到那龟形巨石的二分之一处时,由于绿苔打滑,他试了几试,竟找不到踏实落脚的地方。“他妈的!这样滑,让老子怎样走?存心给老子找别扭!”常虎暗暗地咒骂了一声,他用脚使劲地戳着绿苔,以便把绿苔戳掉好踏脚。但当他无意中斜眼向右下方一瞥,看到那距自己仅仅只有一尺远的百丈深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素来因胆大包天而闻名全队的“五虎上将”,此时此刻也止不住心惊肉跳,毛发倒竖,脊梁上像浇了一瓢凉水,滴滴的冷汗珠子直向外涌。他想挪动一下身子,往里边靠一下,使身子离悬崖远一些,但压在肩背上沉重而体积又大的方形仪器箱,压得他喘不过气,非常吃力,再加上脚踏不实,有劲也用不上,因而他行动困难,寸步难移,心里干着急而无能为力。他左手紧扣石缝,右手紧握毛绳,因石壁太陡,他的胸脯几乎是贴在石壁上。为了镇定自己的情绪,他平心静气,用一只脚慢慢地向下试探着,左挪右挪,挪来挪去,也仍然没找到合适的落脚地方。时间又过了两分钟,在平时这确是弹指一挥间,而现在每分每秒都似乎在增加“重力加速度”。常虎明显地感觉到脊背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体力也渐渐地不支。心里一慌,又是一股冷汗向外冒。
  “常虎呀,沉着气!你能上得来你就能下得去,怕什么!”他在心里暗暗地鼓励着自己,安慰着自己,并在理智上,竭力想保持住他传统的勇敢。然而,此时此地,理智却控制不住情绪,他的胳膊,他的两腿,还是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已处于千钧一发,进退维谷的危险境地,死神已在向他招手,求生欲使他斜眼望着山尖上的组长和刘明,想喊叫又张不开嘴,他知道,此时喊叫也没用。
  其实,守在山尖,为常虎放保险毛绳的组长宋哲,最担心的就是这一关不好过,打从常虎离开石冠的第一脚,他就对常虎的一举一动,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当他看到常虎的面色灰白,惊慌失措,身子贴在那紧挨悬崖的石壁上,欲进不能,左右晃悠,也吓得他毛骨悚然,冷汗直流。他急忙向常虎喊叫道:“常虎!你不要害怕!你千万沉着气!我这就下去托你一把,你等着。”
  宋哲喊罢,毫不犹豫,立即放下手中的毛绳,交给了刘明,小心但却敏捷地迂回到常虎的下边,但当他靠近绝壁的边缘时,他的心也陡然一寒,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两只脚抬了几抬也不敢向前。他轻轻地闭上眼睛,企图转移自己惊悸的情绪和视线,心中还默默地给自己下命令:“你不能犹豫!你动作要快一点!常虎的生命和仪器的安全已十分危险,你别心慌,你要勇敢!你只要再往前挪动一步远,就能够着常虎的大脚板了。”于是,他屏住呼吸,用左手紧紧扣住身旁的石缝,又小心翼翼地举起右手,试图抓住头顶上那棵长在石缝中的野藤。他的身子紧贴石壁,他的嘴几乎要与石壁接吻,因而,他与常虎说话也就很不方便,但他的眼睛却紧紧斜盯着常虎的脚和他背上的仪器。他慢慢地向着常虎的脚下蠕动,一分分,一寸寸,眼看着就要挪到了常虎的脚下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够摸着常虎的右脚了,只要能给常虎一点点托力,或是抓住他的右脚,把它塞到他脚下稍低一些的那个凹缝里,常虎的脚就能够用上力,而他只要挪动一小步,就可以侧转身子,脱离绝境,化险为夷了。
  宋哲稍微喘息了一下,以便恢复疲困和体力,也可以使头脑保持清醒和坚定。然后,他的右脚轻轻提起,鞋尖已插进一条浅细的石缝里,但刚一使劲,就把石缝边缘的绿苔踩落,鞋底猛地一滑,身子也猛地一歪,他的心一惊,右手飞快地抓住头顶上的那棵野藤,但野藤根底浅薄,它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重力,宋哲刚抓住,一用力就被连根拔起,宋哲陡然失去平衡,身子悬空,不由地“啊呀”一声惊叫,常虎一偏头,只见一条黑影,顺着悬崖的边缘落下去……
  刘明目睹了这惨剧发生的全过程,他狂叫着,拼死命又把常虎从悬崖边拉上了山顶。
  在悬崖绝壁的下边,在一堆乱石旁,刘明领着全组测绘队员找到了敬爱的组长。宋哲侧着身子,弯曲着双腿斜躺着,面部完好,像平时一样的安祥,只是在他那留着短发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因撞击而破裂的伤口,从里面渗流出一小股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其周围青翠的草地。此情此景,使大家都惊呆了。常虎猛跑上前,一头扑在宋哲犹有温热的尸体上,大声嚎叫道:“组长!组长!你是为了救我而牺牲的呀……”
  刘明和曹林,面面相觑,不言不语,像是一对木头人。他们怀疑,眼前的情景,是真的还是在梦中?因为组长那熟悉的身影,还在他们脑海里徘徊,他那亲切悦耳的观测读数声,还在他们的耳际缭绕。光天化日,风吹草动,虫声唧唧,雀鸟飞鸣,宋哲坠崖牺牲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不是梦幻。当刘明、曹林完全清醒,明白了眼前的一切后,都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抑止不住的热泪,夺眶而出,如同泉涌。患难与共,并肩战斗了多年的亲密战友啊,你竟在巍巍的阿尔泰山下离开了我们……
  他们默默地低下了头,庄严肃穆,无限悲痛,在内心深处,他们由衷地升起一股敬仰之情:为了保护战友的生命和仪器的安全,好组长宋哲同志无私无畏地奉献出自己的青春和生命。
  难过了一会,刘明见天色不早,便劝住大家,并喊来哈萨克临时工莫扎,抬过了担架,大家又把组长安放在担架上。刘明见宋哲的上衣口袋鼓鼓的,便掏出一看,原来是个袖珍日记本和几页诗稿,他展开第一页轻声念道:“测绘战士斗志昂,豪情满怀天下闯,铁鞋踏破山万重,千难万险无阻挡……”他还想再念下去,但止不住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鼻子一酸,又泣不成声。
  三天后,在大队干部老党同志和区队长何侠的安排下,全组同志齐动手,他们将敬爱的组长安葬在富蕴城郊,墓前立了一块由同志们亲手灌制的水泥墓碑,上面刻着十几个用红漆涂染的正楷大字:人民的测绘战士宋哲之墓。
  站在墓旁,可以遥望那高在云端的尖山,反之,尖山若有知,它也应该看到曾为它作伴的测绘战士。
  宋哲的猝然离去,使何侠肝肠欲断,悲痛万分,也深深地感到内疚和惭愧,作为区队长他没有尽到领导的责任,但他在烈士墓前,没有哭泣,也没有流泪,他只是久久地凝视着这个由测绘队员垒起的黄土堆,并给坟旁新栽的两棵小松树浇灌了几盆清水。之后,他又遥望着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虚无缥缈的尖山奇峰,悲愤交集,心潮翻滚:雄伟的阿尔泰山呀,你为什么如此不通情理、善恶不分?测绘队员为了描绘你壮丽的英姿,才投入到你宽广的怀抱,你怎么能夺去一个年仅26岁的青春生命?他是一个多么好的同志呀,多年来,他对待测绘事业忠心耿耿,对技术精益求精;工作中他任劳任怨,埋头苦干,不讲条件,无私奉献,如同一头老黄牛,只知道耕耘、再耕耘;他南征北战,马不停蹄,祖国的戈壁荒滩、森林草原、大江两岸、巍巍雪山,无不留下了他光荣的足迹,洒下了他斑斑的血汗……宋哲同志光荣地牺牲了,他是一个多么坚毅,多么优秀的共青团员呐!这些年来,他积极要求进步,处处以身作则,干劲冲天,勇往直前,在共和国辽阔的土地上,共测量了一百多个一、二等三角点,为人民的测绘事业,立下了赫赫战功。
  毛泽东曾有一句名言:“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宋哲是为人民的测绘事业而死的,他的死,就如同阿尔泰山主峰上的万吨巨石。
  不!宋哲同志还活着,你听呐!他的心房像高高钟楼上的巨钟,昼夜不息地为人民的利益而呯呯跳动,他那观测时优美柔和的读数声,他朗诵诗文时动听悦耳的家乡腔,继续荡漾在阿尔泰山区的峦峰、深谷和天空……你看呐!刘明、常虎、曹林以及小组的全体大地测量队员,在烈士墓前庄严宣誓:决心化悲痛为力量,沿着烈士未走完的道路,踏着烈士洒下的血迹,带上“宋哲号”经纬仪,继续前进,奋勇冲锋!
  已经是夕阳西下了,太阳的余辉,映照着宋哲坟头上雪白的纸花和水泥石碑的上半部,半明半暗,半阳半阴,一阵黄风吹来,纸花发出哗哗的哀鸣,更增加了肃穆和悲凉的气氛。
  何侠看到同志们已经走远了,才最后一个向亲爱的战友告别:请安息吧,祖国的大地之子!你光荣的业绩,将永远是我们前进的动力,每当想起了你,我们就会信心百倍,无畏无私,心红眼亮骨头硬;你光荣的名字,将永远铭记在中国测绘史上,并活在测绘队员的心坎里,永垂不朽,万古常青,就如同富蕴城郊那额尔齐斯河滔滔不尽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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